教练的战术板上只画了一条粗线, 横贯半场，像一道伤疤， 旁边潦草写着一行字： “要过去的不是他们，是我们自己。”
更衣室里还残留着上一场的汗味,混合着消毒水与旧皮革的气息，空气凝滞，只有饮水机偶尔发出沉闷的咕咚声，灯光惨白，打在每个人低垂的头顶和紧绷的肩线上，李春江教练靠在战术板前，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板面，发出“笃、笃”的轻响，是这寂静里唯一规整的节奏，他没有立刻说话，目光像探照灯一样，缓缓扫过每一张脸——王哲林抿着嘴，眼底有血丝；郭昊文的膝盖上缠着厚厚的冰袋；罗汉琛的指尖在微微颤抖，不知是疲惫还是兴奋。
板上很干净,只画了一条线，粗重的白板笔痕迹，横贯整个半场示意图，触目惊心，线的一端，写着“吉林”，另一端，空着，那不是常见的箭头，没有进攻路径，没有防守落位，它就是一道屏障，一道墙，在线旁边的空白处，潦草、几乎力透板背地写着一行小字：“要过去的不是他们，是我们自己。”
“都看到了？”李春江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，不高，却让空气又沉了几分，“这是他们过去三场给我们砌的墙，韩硕、姜宇星、代怀博……每个人都是砖，区域联防扩到三分线外一步，轮转补位比齿轮咬得还死，他们用体能、用身体、用比我们多跑出来的每一步，砌死了我们的传球路线，压扁了我们的进攻空间。”
他顿了顿,拿起笔，在那条粗线上狠狠打了个叉。“今晚，没有复杂的战术，就一件事：拆了它。”
长春市体育馆在沸腾,声浪是物理性的，一波一波撞击着耳膜，胸腔也跟着共振，红色汇成的海洋在观众席翻滚，“吉林！必胜！”的嘶吼整齐划一，带着东北土地特有的粗砺和蛮横，开场第一次进攻，上海队就尝到了滋味，王哲林低位要球，刚接住，代怀博的顶防就到了，力量十足，同时侧翼的姜伟泽已经放空自己的对位者，毫不犹豫地夹击下来，王哲林分球外线，机会稍纵即逝，接球的队员在姜宇星闪电般扑来的长臂干扰下，投篮偏出。
这就是吉林的防守,带着野性的纪律，他们不知疲倦地奔跑、对抗、补位，每个人眼里都燃着一团火，那是对总决赛地板的渴望，是对“以下克上”神话的执念，每一次上海队的传球，仿佛都要在红色浪潮的缝隙里艰难穿行，滞涩，沉重，分差始终在5分上下焦灼，像两个筋疲力尽的角力者，谁也无法把对方彻底按倒。
转折发生在第三节中段,上海队进攻再次停滞，24秒即将耗尽，球在外线被逼得踉跄传递，眼看又要以一次仓促出手告终，这时，郭昊文从弱侧突然启动，不是向篮下，而是横向，像一把匕首，斜刺里扎向吉林联防最厚实的中路，姜宇星和韩硕同时收缩，三人在罚球线附近狠狠撞在一起！球丢了，滚向边线，电光石火间，一道蓝色身影飞身鱼跃，是刘铮！他在身体完全失去平衡、几乎平行于地面的情况下，用手指尖将球捅回场内，方向竟是吉林队的篮筐！跟进的王哲林猿臂轻舒，在空中抓住这不可思议的传球，顺势放篮得分。
“哔——！”哨响，加罚，整个体育馆似乎被按下了静音键，只有上海队替补席爆发出炸裂般的欢呼，王哲林捶打着胸口，仰天长啸，这一球，不是战术，是本能，是绝境里迸发出的凶性，吉林队的墙，被一记违背常理的、近乎粗暴的方式，凿开了一丝裂缝。
李春江在场边用力挥舞着手臂,不是庆祝，是指挥，他看到了那一瞬间吉林队员眼中闪过的错愕，看到了那道铁壁第一次出现的震颤。“全场！盯人！紧逼！”他嘶吼着，上海队的防守陡然变奏，从适度的收缩联防，变为从底线发球就开始的、窒息式的全场压迫，体能已近极限的吉林后卫线，顿时压力倍增，失误，接踵而至。
姜伟泽还在努力维系,他像永动机一样跑动，借一个掩护，强行拔起，三分命中，试图稳住军心，但回过头，罗汉琛运球过半场，不等落位，在离三分线还有两步远的地方，突然干拔出手！篮球划着高高的抛物线，应声入网，answer ball！冷酷，得不讲道理，分差第一次被拉开到9分。
吉林主帅王晗叫了暂停,脸色铁青，对着队员们激烈地比划，但上海队的气势已经起来了，那堵横亘在心中、也在场上的“墙”，裂痕正在扩大，上海队的每一次得分，都像重锤，敲打在裂痕上，王哲林在内线开始要得更深，翻身勾手；郭昊文利用速度和身体，强行突破造杀伤；连老将刘铮，也命中了两记关键的空位三分，吉林队还在拼，姜宇星的突破依然锋利，代怀博的前场篮板依旧拼命，但节奏，已经悄然易主，他们的轮转不再那么迅捷，补位不再那么及时，那赖以生存的、密不透风的整体性，出现了松动的迹象。
终场哨响,记分牌凝固：112比104，上海队替补席的所有人冲进场内，拥抱，跳跃，怒吼，王哲林被围在中间，球衣湿透，眼眶发红，吉林队那边，姜伟泽双手叉腰，低着头，汗水大滴大滴砸在地板上；姜宇星走向替补席，用毛巾蒙住了头，整个体育馆的喧嚣渐渐沉淀下来，只剩下客队球迷小范围的欢庆。
李春江没有加入狂欢,他慢慢走回客队更衣室，在那块战术板前停下，那条粗重的白线还在，那个触目的叉也还在，他静静看了一会，拿起板擦，缓缓地、彻底地将那条线擦去，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，板面恢复了空旷的墨绿色。
他拿起笔,在原本画线的地方，轻轻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，箭头很细，却稳稳指向半场示意图的另一端。
门外的喧闹隐约传来,是胜利的声音，门内，只有笔尖划过白板的细微沙沙声，和教练平稳的呼吸，下一道墙，或许更高，更厚，已经在下一个对手的阵地后方悄然垒起。
但至少今夜,他们亲手推倒了眼前这一座，以一种近乎“强行”的方式，将系列赛的悬念，终结在了这个北国春城的夜晚，战斗远未结束，可破壁之力，已悄然滋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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